主体性均质化的时代，为什么大家的表达越来越相似？

我们明明活过不同的人生，到最后，却越来越难从自己的表达里，认出自己。

你好，我是Roland

我相信，其实你已经非常厌烦那些AI的腔调了。

最经典的莫过于“不是...而是..." 很多人一眼就会说，这是AI写的。先否定一个判断，再给出一个看起来更深刻的解释。读多了，你甚至能猜到下一句怎么写。

渐渐地，你会发现，越来越多的内容，他们聊的东西话题虽然各不相同，但是在表达上，总是有那么些许相似？

「能生成多少篇，和有多少篇真正能用，是两件需要分别看的事。」

听起来很周全。可是，什么稿子能用？为什么能用？谁来判断？它没有继续回答，只提醒你要分别看。这似乎是一种更高级的表达，但实际上，它很空洞，什么也没有。

那么我们究竟讨厌的是什么？

我们恨不得AI一键生成爆款，又恨不得AI能够产出没有AI味道的腔调，为此我们花了无数的尝试，写了很多的skill，但还是没有效果。

当我们把内容，把思考，全部交给AI之后，我们还有什么？表达？还是表文字？

不同个体之间的表达、品味、体验、构念和判断逐渐趋同的过程，就是主体性均质化。

我们其实，已经来到了，主体性均质化的时代。

一

先从我们最容易感受到的文字和口播内容说起。

有一种情况呢，藏的比较深。就是这个人，他确实有自己的观点。他把想法说出来，交给 AI 润色以后，结果自己的表达被 AI 改成了那套熟悉的腔调。他原来的语气，他的原来的判断，包括他怎么选择，怎么去解释，都在 AI 的润色中被抹平了。

你应该也有这种感觉，就是意思好像还在，但是怎么读都感觉不像自己？这个就是主体性均质化的体现。更直接的讲，个人的表达已经被 AI 污染了。

更常见的一种情况就是我们每天在看，比如微信公众号的长文，推特的长文。它让 AI 选题，生成观点，写文章，然后一键发布。但是你会发现 其实他根本没有参与在其中。读者看到的是他发布的长文，他发布的文章。读者也以为读到的是他的观察，他的思考，他的实践。但实际上他完全不在场。

十个人读同一样东西，会有不一样的理解。有人关注这一点，有人关注另一点。即使最后赞成同一个判断，他们怎么理解、怎么解释，也可能不一样。

但如果这些理解被交给大语言模型，用相似的方式处理，又接受了相似的修改，最后写出来的、表达出来的，那些原来的差异就可能越来越少。

当越来越多的人接受这样的修改，不同的人便开始用相似的方式来组织自己的语言。这也是我为什么提出主体性均质化时代的原因，因为至少在目前的讨论中，我们首先能够感受到就是文字和口播内容的趋同，也就是大家所说的 AI 腔调。

但我还想讨论的，是包括表达之后的变化。

如果我们逐渐习惯了这些表达，也开始用相似的标准去判断什么是好的内容，用相似的个人构念去解释自己的经历，变化就不只是在句子上了。我担心的就是这个过程。不同的人开始用相似的语言去表达观点，用相似的标准去进行所谓的价值判断，用相似的私人逻辑去解释世界运行的规则。

人与人之间的差异，被暗无声息地抹平了。

Doshi与Hauser在2024年的时候发表了一篇论文，研究表明 AI 让部分的参与者获得了 AI 提供的创意，但在创意之后，作品的质量虽然很好，但是呢，他也让这些作品彼此之间更加的相似。意味着什么呢？单篇作品的评价提高，也会伴随着一批作品的差异值缩小。

如果 AI 参与润色，个人表达没有被覆盖呢？

我觉得这是一个好事。但显然目前来讲，其实很难做到。如果你有极致的追求与品味，你会发现到最后还是要自己大道至简，回归人工写作。但是，不可否认的是，AI可以作为一个加速器，帮助我们更快地检索信息、整理思路，以及发现表达中的问题。

所以问题得回到具体的创作过程当中来，也就是这个人到底有没有思考？他是否自己发布了，提出了观点？他所表达的每一个文字是不是他想表达的意思？

二

为什么主体性均质化值得被关注？

让读者花时间听你说话，自己却不在场，也没有想清楚你要说什么。

说实话，某种程度上来讲，这挺不负责任的。

有人把一天能输出多少篇文章当做一种能力的展示。我觉得这个这实际上是 AI 的能力。换句话讲，当我们拥有了无限的 token 理论上我每天在单位时间内我能产出的文章其实是趋近于无限的。

都是文字，但是没有思考，没有灵魂。我期待一篇文章能够提出一个值得讨论的命题构念，准确地说出一种人类经验，或者帮我把原本没想明白的事情想明白。如果这些都没有，读完之后，我获得了什么？

假设社会可支配的注意力是100，原来内容供给也是100。现在，工具让内容供给增加到1000。

这算不算一种内容的通货膨胀？我们的时间和注意力并不允许我们阅读更多的内容。

当然，我们不需要读完全部内容。但这些内容会争取进入我们的阅读：一个吸引人的标题，一个认知反差，一段情绪。点进去以后，才发现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。

辨别、退出、重新寻找，这些动作已经消耗了时间。

如果大量低贡献内容通过这些办法占用了注意力，原本可以用来学习、思考、理解世界的时间，就受到挤占。真正有价值的内容，需要付出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才能挖掘到。

我担心的是，当不同的创作者不断生产相似的内容，却很少增加各自的观察与判断，读者花时间反复阅读，获得的新理解却没有相应增加。这就是我认为主体性均质化可能阻碍社会进步的一个原因。内容产量增加了，我们获得有效理解的成本也可能增加。

如果创作者只追求供给速度，把辨别有没有价值的工作全部丢给读者，那节省下来的时间，究竟是谁在承担？

西蒙在1971年的《为信息丰富的世界设计组织》中，已经讨论过这个问题。信息会消耗接收者的注意力，所以信息增加之后，需要考虑怎样分配有限的注意力。除了生产和传播信息的成本，还有接收它的成本。此外，信息处理系统可以通过筛选、压缩和转换，减少其他人需要投入的注意力。

AI 究竟是帮我们减少了理解的负担？还是增加了需要辨别文字的能力的负担？

三

和很多人一样，一开始，我想的是怎样让AI极快地产出内容。

后来，我陷入了目的性上瘾，开始追求在最短时间内同时产出高质量内容。

我订阅了ChatGPT 20x的账户、Claude Max 20x的账户、Super Grok Heavy，还有Cursor Ultra。我还有本地算力，硬件和软件都在往上加。

我全部拉满。但是我依旧觉得，我并没有创造出真正的价值。

让这些模型帮我写一篇文章，当然可以。可是在我的尝试里，如果要求10分钟内就交出一篇能发布的文章，结果经常是拿别人的爆款改写，或者是一篇读完没什么所得的水文。

我可以继续把它改得顺一点，把标题做得更吸引人。可是，我知道自己还没有形成关于那个问题的充分观念。

我究竟想要表达什么？我做这个事情的目的是什么？意义又是什么？

不知道！

当我试图解释主体性均质化，发现一句话解释不通，就需要继续打散自己的判断、找材料、想反例。

这是一个反复思考与迭代的创造循环。

四

在主体性均质化的时代里，个体又该如何建构自己？

我不愿意让自己的主体性被磨灭，我想，你也和我一样。

个人建构需要一些时间，需要自己参与精致化选择，需要反复琢磨，为什么是这个视角？这是不是我的先占构念？有没有什么我没搞明白的？

如果我连我发的内容我都搞不明白，却让读者来理解，岂不是在谋财害命？

正如袁枚所说，至于性情遭际，人人有我在焉，不可貌古人而袭之，畏古人而拘之也。

允许AI的参与，保持个人构念的可渗透性，学习，模仿，最后超越。方为上策。

恩格尔巴特在1962年的《增强人类智力：概念框架》中也提到，把目标放在提高人理解复杂问题、寻找解决办法的能力上。这其中考虑的不只有机器，还包括人的语言、方法和训练。

面对主体性均质化，我们该怎么做？我想，就是静下心来，把自己的注意力拉回来，拉回到那些我们该关注的地方，继续想，继续写，继续改。不要让 AI 替你思考，也不要让 AI 替你写作。

这就是我在主体性均质化时代里所说的个人建构主义。我不愿意放弃自己的思考，也不愿意接受一种已经把个人表达磨掉的写作方式。

五

昔诗人什篇，为情而造文；辞人赋颂，为文而造情。

这句话，出自刘勰的《文心雕龙》，我也非常推荐大家去阅读，因为它讲清楚了为什么我们要写作，以及我们为什么要重视文采，为什么修饰服务于实际的内容。

所以，读者为什么要读我的内容，正如你现在在阅读这篇文章一样？

于我，我的信条，生产内容本身应该是一个创造价值的过程。

我希望读者看完以后，能获得一些全新的知识。或者，你原本就在想这件事，只是没有想明白，我作为一个嘴替，帮你说出来，让你想明白了。

比如说 AI 味。我们已经很烦那些表达了，可是为什么烦？一个人明明有自己的观点，润色以后却越来越像别人，这个过程中发生了什么？当越来越多的人这样生产内容，又会怎样消耗我们的注意力？

世间安得双全法，不负如来不负卿。

我们不可能，寄希望于AI帮我们快速创造内容的同时，又要创造出“对应”的价值。当你选择了速度，或多或少都会牺牲到一些质量。而我们面对读者的承诺，又是什么？这便是我对写作的期待，对创作的期待。有些事情，大家都已经感受到了，只是还没有找到准确的说法，把它说清楚，这本身其实就可以创造价值。

当越来越多的人接受相似的表达、判断和解释框架时，个人表达的心智内在逐渐减弱，我们就需要开始讨论这种变化会把我们带到哪里。

这就是我所说的，主体性均质化的时代。

愿你有勇气，建构自己。

=End=